倾诉欲

人大抵可按照倾诉欲的程度分为三类吧。
我想我小时候对着大人还是挺能说会道。但自小学开始,身边死党多以一开口便刹不了车的为主。偏偏中二少年如我也觉得不开口是件很符合“自我设定”的事情,又不会真的板脸吼“你不要再说了”。于是大多数时候的放学路上,永远是沉默着听人海阔天空,偶尔接腔。
渐渐地我觉得自己本身就是乏善可陈,也没有把自己的一言一行暴露在外的意愿。“这和你有什么关系?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”逐渐演变为“反正别人也不会感兴趣吧?说了反而对方会嫌烦?”。这倒不是什么自信缺失,乏善可陈的人生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。

现在,只需和某人独处片刻,便能知两人的相处模式为何。
最糟糕的模式,是对方沉默而需要我挖空心思编造话题,有时候可能是对方拒人千里的气场过剩,有时候干脆是我自己“仰慕已久”。
像以前那样只当听众也不错,至少不会冷场,尤其是我如果还挺中意这人的话。
有些人真的是让我自然而然就能有话想讲,虽然量多未必要川流不息,深度未必要剖析自我。出现这种人时,便会觉得“交往起来很舒服”。
能让我口无遮拦滔滔不绝的,似乎只有两个人。永远是那种仿佛下班回家扑到在沙发上滚动的感觉。我的倾诉欲只要献给他们俩就足够,不必担心情绪缺少出口。
而我始终想拥有一个即使相对无言亦不会觉得冷场,一起发呆半天也觉得很怡然的家伙。不想讲便是不想讲,脑电波以空气为介质就能沟通……喂喂,不要把生活想象成浪漫过头的科幻小说。

Half-moon

仿佛按照50%比例精确削割的,金色半月。
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一闪而过。平心而论,现在并非计较月盈月亏的时刻。
奔跑片刻都不能停歇。
右臂伤口的疼痛已经麻木,反而是血液蜿蜒流过手背的触感,鲜明异常。

这是场性命相搏的战局,由五名怨灵捕猎一名活人。
若他被捕,那么捉住他的怨灵可借由他的肉体复生,他将陷万劫不复;若他能成功逃至山顶,那么五名怨灵均化为尘土。
战局唯一的意义,是取悦那些坐于山顶高台之上、不时击节叫好的神祗。
怨灵们身形飘忽,行动速度远胜常人。巨大的黑色斗篷将他们的容貌、身形均隐入夜色。他们手中有着十字箭、日本刀、流星链等各色武器,他却手无寸铁。
这本就是场不公平的狩猎。

濒临绝望,他从来不是什么身手敏捷之辈,体力也已逼近极限。满耳都是自己惨烈的呼吸声,仿佛连肺都要张破一般。荆棘与夜色混为一体,甚至看不见路在何方。
手持十字箭的怨灵应该就在身后不远。下一箭或许就没那么好运气躲过。
算了……如果你们这么想复生的话……
他停下脚步,站直,背脊微微后仰,抬头望向夜空中的半月。
这就是我此世所见、最后的光景么。
倒也不错。

倏忽间被人抱起,来不及反应,又是一记破空之声,箭矢擦着右颊而过。
他惊魂未定,发现抱紧他的,是方才手执日本刀的怨灵。那人甫一落地便奔跑起来,毫无停歇。
……也好。是谁都一样。
他攥紧那漆黑的斗篷,闭上双眼。靠在那已经丧失心跳的胸口,莫名感到一阵心安。
将杀戮捕猎之类的字眼尽数从脑内剔除。金色的半月之下,沉默的怨灵紧抱着他,朝山顶疾奔而去。

片刻之后,他感到自己被高高掷出。忙不及凝息调整姿势,以背部着地。环顾四周,竟已到达山顶。
耳边是令人不悦的谈笑。
“久违久违。好久没看到人类取胜了。”
“还是看起来如此弱不禁风的家伙。”
“可他也不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赢的吧?”
“这无所谓,规则里并未说不可以得到他人帮助。”
“我倒是不明白为何会有怨灵甘愿化为尘土,也要倾力帮他的。”

他也不明白,毫无半丝胜出的愉悦。心中有微弱的推测正在缓缓成型,但他却极力想要否决。恐惧与哀痛已在心头积蓄,他只得再次抬头望向夜空中的半月。
五个怨灵也齐齐出现在另一侧。
“明白了吧?你们之中有人出卖了大家呢。不过也没办法,一起消失吧。”
几声细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叹息。从脚部开始,怨灵们逐渐化作风中的扬尘。
他仍不敢去看。但月光下刺目的银色勾回了他的视线。
手执日本刀的怨灵,在最后时刻摘下了自己的斗篷。

耀眼的银色长发,沉静如水中浮木的双眸。
“…………”他已失声。

 
睁眼,熟悉不过的天花板。当即明白是梦境。
然而眼泪毫无停歇的迹象。
来不及抹去泪水,青叶随即摸索向身旁。直至触及那个人温热的手掌,才觉得心安。
转身,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地环抱住蝉折。
“怎么了?”那个人的睡眠一直是极易惊醒的。
“没什么……”青叶将头埋没在蝉折的胸口,隔着衬衣聆听那心跳,随后感觉他的手指拂过自己发间,又轻轻覆住自己双眼。
彼此视若珍宝。

死返之术所创造的躯体究竟能维持多久?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也许就在明天,我们所铸就的幸福就会如同沙堡般崩塌,化作风尘不留踪影。
但至少……至少……我想把这一瞬当下刻印在生命里。

青叶轻咬住蝉折的肩头,泪水已经止住,透过蝉折的指缝,可以望见一线的夜空。
仿佛按照50%比例精确削割的,金色半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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